(二)秦汉史

修订版:按论文与观点线索重写,正文依据落到具体成果。

近十年来,秦汉史研究的显著变化,并不只是成果数量增加,而是材料基础、问题意识和解释尺度同时发生了调整。睡虎地秦简、里耶秦简、岳麓秦简、北大秦简、张家山汉简、悬泉汉简、长沙五一广场东汉简牍、益阳兔子山汉简、乌程汉简、天回医简、南越木简等资料持续整理刊布,使研究者能够越过单纯依赖传世文献的限制,进入县廷文书、律令条文、户籍赋役、边塞交通、医药方技、墓葬器物和基层社会生活等具体层面。秦汉史由此呈现出一种新的学术面貌:一方面,字词释读、简册缀合、地名官名考订仍然是基础工作;另一方面,越来越多研究开始从这些具体材料出发,讨论大一统国家建构、帝国治理、社会身份、边疆经营、历史记忆和中华文明连续性等更具整体意义的问题。

这一变化尤其体现在“新材料”与“老问题”的重新结合上。秦汉史原本就以政治制度、法律秩序、经济社会、思想文化、边疆民族、历史地理为基本领域;近年研究并不是简单开辟一批新题目,而是用出土文献和考古资料重新解释这些传统问题。里耶秦简使秦县治理、文书行政、户籍赋役和地方吏员分工有了可复原的日常场景;岳麓秦简、张家山汉简和胡家草场汉简推动律令体系、礼制运行和司法实践研究不断细化;悬泉汉简、肩水金关汉简、居延汉简等材料使河西交通、人员往来、邮驿制度和边塞社会不再停留于宏观叙述;海昏侯墓、马王堆汉墓、尕日塘秦刻石等发现则把政治史、思想史、物质文化史和公众历史认知联系起来。由此看,秦汉史研究的活力,来自新资料对既有解释框架的持续冲击,也来自研究者把个案考释转化为整体论证的能力。

资料刊布本身已经成为推动秦汉史结构变化的学术事件。《岳麓书院藏秦简(柒)》《张家山汉墓竹简〔三三六号墓〕》《天回医简》《南越木简》《乌程汉简》等相继面世,使律令、医学、地方经济和南方区域治理获得更多一手材料;《悬泉汉简(叁)》《睡虎地西汉简牍〔壹〕质日》《长沙五一广场东汉简牍(柒)(捌)》《益阳兔子山七号井西汉简牍》《北京大学藏秦简牍》《长沙走马楼西汉简牍选粹》等资料的整理出版,又把西北边塞、东汉基层行政、汉初日常记事和长沙地方社会同时推到研究前沿;《里耶秦简(叁)》《长沙五一广场东汉简牍(玖)(拾)》《悬泉汉简(肆)》继续扩大材料覆盖面。40这些整理本不是被动的资料仓库,而会直接改变选题结构:一批简牍公布,往往随即带动字词释读、制度复原、区域史、法律史、经济史、交通史等多条研究线索。

更重要的是,资料整理与专题研究之间的距离正在缩短。过去简牍整理、古文字释读、历史解释之间常被看作不同阶段:先释字,再考制度,最后写历史。近年的实际研究却显示,三者往往同时推进。一个字的释读会改变对官署职能的判断,一组文书的编联顺序会影响行政流程复原,一处地名考订会牵动政区和交通路线的认识。蔡万进主编《里耶秦简编年考证》、张俊民《马圈湾汉简整理与研究》、郭伟涛《边塞、交通与文书:肩水金关汉简研究续编》等成果,均是在整理、编年、文书形态分析和历史解释之间来回推进。41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秦汉史近年的增长并不是单纯“材料变多”,而是研究者处理材料的方式更加系统,问题意识也更能从材料内部生长出来。

1.热点研究领域

新出简牍的整理与研究,是近十年秦汉史最重要的基础动力。简牍材料不仅补充了传世文献缺载的制度细节,更重要的是改变了观察秦汉帝国的角度。过去讨论秦汉制度,往往从皇帝、中央官制、王朝大政和典章名目入手;简牍文书则把研究者带到县廷、乡里、仓库、邮驿、关塞、市场和司法现场,使国家权力如何运转、文书如何传递、赋役如何征发、民众如何被编入行政秩序等问题获得了直接材料支撑。杨振红《出土简牍与秦汉帝国》、朱腾《六合为家:简牍所见秦县治理研究》、张荣强《从户版到纸籍:战国至唐代户籍制度考论》、高荣《简牍与秦汉邮驿制度研究》等成果,正是以出土资料为基础,把简牍个案推进到帝国结构和治理机制层面。1

秦汉地方行政与基层治理研究因此成为最具扩张性的领域之一。沈刚《秦简所见地方行政制度研究》从秦简材料中复原地方行政制度,吴方基《新出秦简与秦代县级政务运行机制研究》集中讨论秦县政务运行,陈侃理《秦汉里吏与基层统治》把里吏置于基层统治结构中考察,孙闻博围绕令史、乡啬夫、劝农掾等县乡吏员展开研究,徐畅则通过长沙临湘县简牍讨论县下分部、乡吏性质和县廷属吏构成。2这些成果共同说明,秦汉国家治理并不是从中央向地方单线贯彻的抽象制度,而是由文书流转、吏员分工、考课程序、户籍簿书、仓库管理和司法实践构成的日常过程。基层治理研究的深化,也使“国家能力”不再只是宏观判断,而可以被落实到县乡行政的具体环节之中。

“大一统”国家建构与国家治理,是近年秦汉政治制度史的另一条主线。卜宪群从夏商周至秦汉的长时段考察出发,讨论国家形态和国家治理的历史演变,强调秦汉时期国家结构不断向内凝聚,君主权力加强,分封制向郡县制转化,官僚制逐渐成熟,国家形态和治理方式朝大一统中央集权方向发展。3王彦辉从周秦变革与秦汉社会结构入手,孙闻博以“周秦变革与秦汉模式”为题,进一步把制度转型、社会结构和国家治理联系起来。4这一方向的意义在于,它没有把秦汉看成孤立断代,而是把秦统一、汉承秦制、郡县官僚制、律令秩序、户籍赋役和基层行政放在中国古代国家形成与展开的长过程中加以理解。

在具体政治史研究中,研究者并未停留在“大一统”“国家治理”等宏观概念上,而是通过重要政治事件和政治人物来解释制度结构如何形成。围绕秦统一,王子今讨论秦“抑商”问题和战国秦代“西—雍”交通,强调秦的经济政策和交通优势并不能用单一的重农抑商模式概括;李磊从秦始皇三十七年东巡会稽入手,讨论吴越边疆与皇帝权威之间的关系。围绕汉武帝晚年政治,成祖明把《轮台诏》与帝国政策转向联系起来,杨勇则从政治史与思想史联合考察出发,对“守文”式转向的判断提出不同理解。29这些研究说明,秦汉政治史的讨论已经从事件复述转向制度逻辑、政治文化和空间秩序的综合解释。

汉初至东汉的政治转型研究也不断深化。安子毓通过汉文帝前期政局分析,指出文帝以政治、军事手段处理功臣与诸侯问题,为“文景之治”奠定较稳固的政治基础;马孟龙关于汉初侯国制度的研究认为,西汉初年的列侯制度继承自秦,文帝二年始创侯国制度,列侯才正式跻身“诸侯”之列,这一变化实质上也是瓦解长安功臣集团的重要制度安排;王尔把刘秀集团的南北转移与东汉建国合法性塑造联系起来,说明东汉政治不能仅从军事胜利解释,还要分析身份合法化和政治文化选择。30这些成果补足了秦汉政治史内部从秦统一、西汉建国到东汉再造的连续链条。

法律制度与司法实践研究也因新资料而明显推进。陈伟《秦汉简牍所见的律典体系》、张忠炜《秦汉律令法系研究续编》、朱腾关于“律令法说”的再思、李婧嵘关于简牍所见秦汉法律体系的研究,都不再满足于复述传世文献中的律名和制度名目,而是把律令抄本、司法文书、行政流程和具体案件结合起来。5陈侃理对“弃市”的重新考察、于洪涛对狱律与旁律形成过程的讨论,也提示秦汉法制研究必须同时关注法律文本和实际运行。6出土法律文献的价值,不只是证明秦汉已有相当完备的法制体系,更在于它揭示了法律、行政和社会控制之间的密切关系:律令条文需要通过县廷、狱吏、文书和程序落地,司法实践也会反过来显示制度规定与地方情境之间的张力。

礼制研究则把政治制度、经学观念和仪式实践连接起来。胡家草场汉简《朝律》《祠律》提供了传世文献之外的礼制运行材料,熊佳晖据《朝律》分析文帝时期朝仪中百官、诸侯的站位,认为站位变化反映了职官功能和政治地位的变革,并蕴含文帝抑制王国的政治意图;鲁家亮从胡家草场汉简所见祠具入手,考证太牢礼仪所用祠品,指出祠具种类和数量调整体现祭祀礼仪的等级化差异;李兆宇讨论汉文帝改革雍郊礼,认为前元十五年的改革涉及祭祀时间和瘗埋、燔燎仪式变化。31这些研究使秦汉礼制不再只是经学制度或典章名目,而成为观察王朝国家如何通过仪式组织等级秩序、政治关系和合法性叙事的重要入口。

经济史研究的重点,集中在土地制度、户籍管理、赋役征发、市场交易、货币制度和物资流通等问题上。晋文围绕简牍材料讨论秦汉土地制度,臧知非《“算赋”生成与汉代徭役货币化》把算赋放在课役身份和人口税演变中解释,王彦辉、高佳莉通过“田合籍”与“占田籍”辨析西汉土地登记和占田制度变化,吴雪飞讨论秦及汉初市场交易中的“质”,齐继伟对秦汉“徭”制作补充说明,冉艳红分析秦及汉初钱币统一的方式及其困境,姚磊则以乌程汉简为依据讨论江南渔业、越布绢帛和地方经济发展。7这些研究的共同特点,是把经济制度看成国家组织人口、土地、劳役、市场和物资的综合机制,而不是单独的财政史或农业史问题。

农业、物资和生态环境研究也呈现出更细密的面向。刘鹏、丁冰洁重新评估秦牛耕推广程度,认为不宜过高估计秦代尤其原关东六国地区牛耕的普及水平,许多小农家庭并不具备拥有耕牛的经济条件,原有耕作方式的惯性也会阻碍牛耕推广;徐定懿从军需物资到民间面食的转变讨论两汉小麦推广,指出西汉小麦推广与军需密切相关,东汉以后小麦军需性质降低并逐渐成为民间重要主食;罗启龙利用走马楼西汉简讨论经济作物管理,指出政府对野外焚烧有严格限制,并按违反情节处罚。32这些研究把秦汉经济史从土地和赋役扩展到作物、耕作技术、物资管理和生态利用,有助于理解国家制度与生产实践之间的关系。

医学、数术和科技史虽然成果数量未必最多,却为秦汉史打开了知识史维度。天回医简、马王堆帛书、睡虎地汉简、悬泉汉简等材料,使医学、天文历法、数学、占梦、数术信仰不再只是思想文化史的附属内容。吕亚虎《出土简帛文献与数术信仰研究》把简帛数术材料纳入信仰和知识体系讨论;王辉等从古病理学角度考察丝绸之路沿线疾病历史与人群健康;郭伟涛、马晓稳关于造纸术起源和早期称谓的讨论,则显示技术史问题需要材料学、文献学和考古学共同参与。33这些方向能够补足传统秦汉史对制度与政治过度集中的倾向,使研究者看到秦汉知识体系、身体经验和技术实践的复杂性。

社会史研究则明显向身份、家庭、基层组织、社会风俗和日常生活下沉。贾丽英《出土简牍与秦汉社会身份秩序研究》系统处理秦汉社会身份等级,王彦辉关于“庶人”的研究、贾丽英关于“士下”准爵层的讨论、孙玉荣关于“偏妻”“外妻”的辨析,都显示秦汉身份秩序并非简单的贵贱二分,而是由爵制、刑徒、奴婢、家户、婚姻和户籍管理共同构成。8刘尊志《物宜人和:考古学视角下的秦汉家庭》从考古资料进入家庭结构和生活空间,马新、符奎等关于村落、乡里和聚落的研究,也使秦汉社会史从国家制度的下端转入具体人群和生活共同体。9由此,秦汉社会不再只是政治制度的背景,而成为理解帝国治理如何发生作用的重要现场。

社会群体和社会关系研究还使秦汉史更加关注个体处境。连先用围绕秦汉、孙吴私奴婢户籍问题再议,指出官府统计户内及全国人口时包括私奴婢,私奴婢从一开始即具有人的身份,并承担一定国家赋役;郭妙妙、晋文讨论秦汉罢癃服役问题,指出罢癃群体需要在户籍登记中获得官方认可,政府再依据残疾程度决定免役或减半服役,同时实际执行中也会给地方官员留下操作空间;冯闻文从出土文献出发讨论秦汉生育保障,关注孕妇优待、产子家庭免役和新生儿著录户籍等制度。34这些研究使秦汉国家不只表现为汲取赋役和控制基层的机器,也表现为对不同身体、身份和家庭状态进行分类、保护和管理的制度体系。

历史地理和区域史研究则为秦汉国家空间提供了更精细的说明。周振鹤等《中国行政区划通史·秦汉卷》系统考述秦汉郡国县行政区划变迁;马孟龙通过张家山汉简《秩律》复原吕后元年汉朝政区,又从《二年律令·秩律》和《汉书·地理志》郡级政区排序出发,讨论西汉国家政治地理结构从“东西对立”到“内外有别”的演变;晏昌贵利用里耶秦简牍订补秦郡县,指出相关材料新出现的城父县、镡成县等信息,有助于修正秦洞庭郡、淮阳郡等政区认识。35历史地理研究的重要性在于,它使“统一”成为可以具体观察的空间过程:秦汉国家并不是一次性完成疆域整合,而是在郡县设置、道制安排、边塞防御、交通线路和区域治理中不断调整空间秩序。

边疆治理、民族交融与丝绸之路研究,近年也获得了新的材料和新的解释框架。王子今《匈奴经营西域研究》、邹水杰关于秦代属邦与民族地区郡县化的讨论、孙俊《战国秦汉西南民族地理的格局与观念研究》、安梅梅以“属国”和“道”为中心讨论民族管理体制,均从制度、地理和族群关系层面推进了边疆民族史研究。10卜宪群、袁宝龙梳理秦汉边疆治理思想的演进,晋文从推广教化角度讨论秦汉民族边疆治理,李治安把秦汉“中国一统”置于“大一统”秩序华夷交融演进中考察,说明秦汉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形成既包括疆域扩展,也包括制度整合、教化实践和认同塑造。11

具体到族群关系,研究者越来越重视从关系结构和身份变化入手。彭丰文讨论两汉之际国家认同和西汉“大一统”政治与多民族交融认同,指出以西汉王朝为中心、汇聚周边各民族的政治格局推动了民族互动与认同;谢良分析西汉夷夏关系由“夷夏并尊”向“纳四夷于华夏”的嬗变;李沈阳从东汉“南单于故事”入手,梳理汉匈关系由“平等兄弟”向臣子身份演变的过程;袁宝龙以“和亲”“藩属”“新贡纳”为线索,重新审视西汉时期汉匈关系的理论结构。36这些成果能够避免把民族史写成单向度的征服史,而是把制度身份、政治名分、文化认同和边疆实践放在同一关系网络中考察。

丝绸之路研究的变化尤其值得注意。张德芳利用出土汉简讨论汉王朝对丝绸之路的开拓与经营,王子今通过汉简材料重识河西社会交往史,又从张骞“浮槎”故事讨论历史记忆的生成与传播;张俊民借悬泉置汉简复原丝绸之路上的人员往来;徐卫民把西汉河西长城与丝绸之路联系起来,强调防御体系与交通文化交流之间的关系;李斯《使于四方:秦汉使者与帝国的社会治理和边疆经略》则把使者制度、社会治理和边疆经营纳入同一解释框架。12这些成果使丝绸之路不再只是路线史或中外交流史,而成为观察帝国交通网络、边疆行政、人员移动、物资供应和跨区域文化传播的综合窗口。

思想文化、历史记忆和史学书写研究,在出土文献推动下也不断深化。北大汉简《赵正书》的公布,使秦二世继位、胡亥形象、秦亡原因和《史记》叙事之间的关系成为重要问题。陈侃理从《史记》与《赵正书》的差异讨论“历史记忆的战争”,董家宁围绕《赵正书》中的胡亥形象分析秦亡原因的不同历史解释,孙家洲重新考察秦二世继位问题,曲柄睿从前四史人物列传编纂讨论“整齐世传”。13这些研究提示,出土文献并不只是“补正”传世文献,还会迫使研究者重新思考历史叙事如何形成、政治合法性如何被书写、不同记忆系统如何竞争。

思想文化史内部,政治思想、经学、礼制、民间信仰和图像材料相互交织。张俊杰《“天人秩序”的重建》从郊祀礼进入秦汉思想史,汪桂海《永受嘉福》系统呈现汉代民间信仰世界,高海云《秦汉政权合法性理论的建构与演变》讨论天命观念和王朝合法性,张梦晗《“亡秦必楚”历史文化探究》把秦楚汉迭兴背后的政治文化纳入分析,曲柄睿关于“臣邦”与“秦夏”以及“圣王”观念的研究,则从历史与观念两方面解释秦统一进程。14这些成果共同表明,秦汉思想文化研究已经不只是对思想家和典籍的阐释,而越来越重视制度、仪式、政治事件、区域文化和出土材料之间的互动。

经学史和经典文本研究也因出土文献而出现新进展。虞万里以安大简、阜阳简、海昏简《诗经》为中心讨论章句起源与初期形态,认为早期狭义章句学以符号划分经文章句形态为基础,并逐渐发展出包含注释、训诂、章旨阐释的广义章句学;陈才围绕海昏汉简《诗经》提出其符合“故”的文本特征,或可与《汉书·艺文志》所著录《鲁故》相关;陆建国从经史视域讨论西汉《周易》的经典化与经学化,指出《史记》《汉书》相关记载差异反映汉武帝设五经博士背景下《周易》地位变化。37这些研究说明,汉代经学不是后世静态经典体系的起点,而是一个在文本形态、章句解释、博士制度和政治需要中不断生成的过程。

图像与信仰材料进一步拓宽了思想文化史的边界。王传明通过楚汉覆棺帛画讨论生死信仰,认为楚地覆棺帛画本为招魂仪式和死者魂灵而作,却同时描绘升仙主题;郑红莉以陕北汉画像为例讨论太一神格退隐,指出太一神在东汉退出国家祀典后仍在民间信仰中广泛流传;庞政考察汉代神荼、郁垒图像与东海信仰,说明墓葬图像、辟邪仪式和民间信仰之间存在密切联系;陈轩关于四川东汉莲花与瓜图像的研究,则把大月氏移民、幻术表演和佛教传播联系起来。38这些成果提示,秦汉思想文化史不能只在经典文本和政治观念中展开,也需要吸收图像学、宗教学、民俗学和考古学方法。

重大考古发现持续激发学术讨论。海昏侯墓研究就是典型例子:刘贺立废、海昏名义、昌邑王国官制、马蹄金与麟趾金、孔子衣镜、海昏简牍、墓园制度、经学文献和物质文化等问题,形成了政治史、制度史、思想史、考古学和文物研究之间的密集交叉。黄今言讨论海昏侯墓出土黄金,朱凤瀚主编《海昏简牍初论》推动简牍材料综合研究,王子今围绕“海昏”名义、刘贺人生路径与生活空间继续展开讨论。15近年尕日塘秦刻石的讨论,则把秦代文字、交通、边疆探索、昆仑观念和实地考古调查联系起来,为秦文明西向延伸和黄河源区域历史认知提供了新的讨论空间。16

2.创新性理论和原创性概念

近十年秦汉史研究的理论创新,首先体现在“大一统”不再只是政治口号,而被处理为制度、空间、族群、交通和文化秩序的复合问题。卜宪群讨论先秦秦汉国家形态和国家治理,曲柄睿从“臣邦”到“秦夏”的历史与观念变化解释秦统一进程,李治安从秦汉以降“大一统”秩序的华夷交融演进出发,强调秦汉“中国一统”在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中的奠基意义。17这些研究使“大一统”具有更具体的分析层次:郡县制和官僚制提供组织结构,律令和文书提供治理技术,交通和边疆经营提供空间连接,礼制、历史书写和华夷观念则提供合法性和认同资源。

“国家治理”是另一个能够统摄近年研究的关键词。它不同于传统制度史单纯罗列官制、律令和行政层级,而更关注制度如何运行、资源如何组织、基层如何被纳入国家秩序、中央与地方之间如何互动。沈刚、吴方基、陈侃理、孙闻博、朱腾等人关于县级政务、里吏、乡制、秦县治理的研究,正是把秦汉制度史推进到治理过程层面。18与此同时,王彦辉关于户籍管理与赋役制度、晋文关于经济制度与大一统国家治理、张荣强关于户籍制度和基层统治重心上移的研究,则把经济制度、书写技术和基层行政联系起来,揭示国家治理并不只发生在政治中心,也发生在户籍、赋役、簿书和文书载体之中。19

张荣强提出的“简纸更替与中国古代基层统治重心的上移”,是近年较有解释力的概念之一。其核心意思是,秦汉时期简册书写不便、形体繁重,户籍等基础账簿多在乡一级制作和保存,基层行政功能也主要在国家权力末端展开;纸张逐渐普及后,户籍编制和基层统治重心才具备由乡上移至县的技术条件。20这一理论的价值,在于它把书写载体变化与行政结构变化联系起来,使技术史不再只是文化史附属议题,而成为解释国家治理形态演变的关键因素。

“信—任型君臣关系”“重写秦汉史”“社会身份秩序”等概念,也显示秦汉史研究正在从材料概念走向解释概念。侯旭东《宠:信—任型君臣关系与西汉历史的展开》把“宠”所代表的君臣信任关系作为理解西汉政治运行的重要线索;陈侃理主编《重写秦汉史:出土文献的视野》则提示,出土文献带来的并非局部增补,而是对秦汉史叙述方式的重构;贾丽英关于社会身份秩序的研究,把爵制、刑罚身份、奴婢、家户和基层社会联系起来,推动社会史与制度史之间的对话。21这些概念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它们并非脱离材料的抽象提法,而是在大量个案研究基础上提炼出来的分析工具。

方法论层面的创新,同样值得重视。近年研究逐渐形成一种共识:出土文献不能简单用来证明传世文献“对”或“不对”,传世文献也不能被新材料完全替代。晏昌贵关于岳麓秦简“秦始皇禁湘山诏”与《史记》相关记载的辨析,指出司马迁叙述也有其合理性,可能保存了被征服东方地区民众的集体记忆;《赵正书》与《史记》之间的差异,也要求研究者处理不同文本的立场、时代和叙事目的。22这种互证、互补和差异辨析的方法,使秦汉史研究避免了“新材料崇拜”,也避免了把传世文献作为唯一权威。

数字技术和人工智能的介入,为简牍整理、缀合、编联、字形识别和基础材料搜集提供了新可能。简牍数智化、字形数据库和共享平台建设,正在改变材料检索和整理方式。23但技术的意义不在于替代历史解释,而在于扩大材料视野、减少重复劳动、提高比对效率,使研究者能够把更多精力放在释读判断、制度解释和历史问题建构上。秦汉史研究最终仍然依赖史料辨析和学术判断:一枚残简的缀合、一处字词的释读、一组文书的编联顺序,都可能改变制度史结论。

3.新史料带来的新视角、新问题

新史料首先带来研究对象的下沉。过去秦汉史常以皇帝、列侯、将相、中央官署、重大政治事件和思想家为中心;简牍、封泥、墓葬和图像资料则让县乡官吏、里吏、令史、啬夫、亭长、邮驿人员、边塞吏卒、普通编户、奴婢、罪人、女性、病弱群体、市场交易者和迁徙人口进入视野。户籍文书中一个“户人”标识,律令文书中一个身份称谓,边塞文书中一次人员过关记录,都会使秦汉社会结构变得更加具体。由此,秦汉史不再只是政治制度史的展开,也成为普通人如何被国家组织、分类、管理和保护的历史。

其次,新史料带来研究尺度的细化。秦县治理不再只是“郡县制”的一句概括,而可以具体到县廷诸官分工、官署用印、文书传达、库藏管理、计课流程和乡里组织;法律史不再只是律令名称和刑罚类别,而可以进入审判程序、诉讼文书、狱律旁律和死刑适用;经济史不再只是土地、赋役、货币的制度条文,而能够借田租簿、户籍、市场交易文书和物资调拨记录复原具体运行。张新超通过里耶秦简讨论迁陵县乡里组织,孙闻博利用新见封泥研究秦县印制,杨振红从新出秦简考察皇帝制书传达制度,李柏杨借简牍材料分析“受制”与秦汉诏令运作,都体现了这种从制度名目进入运行机制的趋势。24

再次,新史料重组了材料之间的关系。出土文献、传世文献、考古遗存和图像资料各有优势和限制:简牍接近行政现场,但常常残缺、片段化;传世文献有整体叙事,却受编纂立场和后出整理影响;考古遗存提供空间和物质证据,但解释需要与文本互证;图像材料能够呈现观念和礼俗,却不能被简单当作现实生活照片。海昏侯墓的孔子衣镜、汉简中的《诗经》材料、楚汉覆棺帛画、汉画像石和墓葬图像研究,都说明秦汉思想文化史必须综合文本、器物、图像和空间。25

新材料还不断提出新的不确定性。比如《赵正书》与《史记》的关系,不能简单理解为一方真、一方伪,而要追问不同历史记忆如何形成;岳麓秦简、张家山汉简、胡家草场汉简所见律令和礼制材料,也要求研究者区分文本规定、地方执行和具体历史情境;悬泉汉简、肩水金关汉简所见人员往来与物资流通,则提示边疆并不是中原制度的被动接受地,而是帝国治理、民族互动和交通网络交汇的复杂空间。新史料越多,越要求研究者在微观考证和宏观解释之间保持平衡。

东汉史的相对薄弱,是秦汉史内部仍需补强的问题。长沙五一广场东汉简牍、长沙东牌楼东汉户籍简、东汉碑刻、画像石、墓葬资料以及近年有关东汉政治、学术和社会的著作,已经为东汉研究提供了新的材料基础。高海云《东汉政治与学术演变》、谢伟《东汉的崩溃:西北边陲与帝国之缘边》、张向荣《东汉时代的政治与社会》等成果,显示东汉史正在从相对冷清转向多点推进。26未来秦汉史若要形成更均衡的断代结构,需要继续加强东汉政治制度、地方社会、边疆危机、经学转型和士人网络研究。

东汉史之所以需要进一步补强,还因为东汉能够连接秦汉帝国结构与魏晋南北朝转型。党锢、外戚宦官、地方豪族、士人网络、经学政治、边疆危机和地方行政变化,都不是西汉史的简单余波,而是理解中古转型的重要前史。冯渝杰从政治文化角度讨论民意操控、皇权危机与党锢之祸,指出汉末士人通过“乡论”形式操纵舆论,进而引发皇权合法性危机;张越、王尔讨论东汉社会请托风气,揭示官员互利互庇关系网络与情、法之间的政治博弈;蒋晓亮以会葬和行丧为线索讨论东汉官僚士人的关系建构与秩序文化。39这些研究说明,东汉史的重点不应只是“衰亡”,还应包括士人社会、地方网络和政治文化如何重塑帝国秩序。

4.重大项目与重要会议

近十年秦汉史研究的推进,与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考古整理项目和专题学术会议密切相关。“秦统一及其历史意义再研究”“秦汉时期国家构建、民族认同与社会整合研究”“长沙走马楼西汉简的整理与研究”“秦汉地方行政简牍资料整理与研究”“五一广场东汉简牍的整理与研究”“秦汉三国简牍经济史料汇编与研究”等项目,既包含传统政治制度和通史问题,也包含新出简牍整理、地方行政、经济史料和民族认同等方向。这些项目的作用,不只是资助单个成果,而是把材料整理、问题研究和团队培养结合起来,使秦汉史研究形成更稳定的学术组织基础。

重要学术会议也不断推动议题更新。中国秦汉史研究会年会、海昏侯墓相关国际研讨会、马王堆汉墓考古发掘五十周年纪念活动、睡虎地秦简出土五十周年研讨、简帛学国际会议以及围绕丝绸之路、秦汉文明、中华民族共同体等主题的专题会议,为新资料发布、新观点讨论和跨学科合作提供了平台。对秦汉史而言,会议的意义不仅在于集中展示成果,也在于促成历史学、考古学、简牍学、古文字学、文物保护、数字人文之间的互动。许多问题,如海昏侯墓资料综合研究、简牍整理规范、秦汉基层治理、边疆交通和公众传播,正是在持续讨论中逐渐形成共同问题意识。

不过,项目和会议的繁荣也要求研究者更加重视学术节奏和问题凝练。新材料不断公布,容易形成“见简即题”的研究冲动;学术会议密集举行,也可能带来议题重复、观点碎片化和成果转化过快的问题。秦汉史研究真正需要的,不是把每一批新资料迅速转化为一组论文题目,而是在释读可靠、材料关系清楚、问题边界明确的基础上,把个案研究纳入更大的历史解释。比如里耶秦简研究若只停留于迁陵一县的行政细节,难以说明秦县治理的普遍机制;悬泉汉简若只罗列过所、使者和物资文书,也难以解释汉王朝如何经营河西交通与西域秩序。项目和会议最有价值的地方,正在于促成不同材料和不同研究者之间的互相校正,使个案能够进入整体叙述。

5.大众传播和外译传播

秦汉史研究近年也更加重视大众传播。李开元《汉兴》、张向荣《祥瑞:王莽和他的时代》等著作,把秦汉政治史、王朝合法性、制度变迁和人物命运转化为可读性较强的历史叙事;海昏侯墓、马王堆汉墓、睡虎地秦简、里耶秦简等考古和简牍发现,也通过展览、媒体报道、纪录片和公共讲座进入大众视野。27这类传播的价值在于,它使秦汉文明不再只是专业论文中的概念,而能够通过器物、文字、墓葬、道路、制度和人物故事被公众感知。

但大众传播必须建立在准确研究基础上。秦汉材料专名密集、制度复杂,若只追求戏剧化叙事,容易把考古发现和简牍材料简化为猎奇故事;若完全按专业论文方式表达,又难以进入公共文化空间。较好的路径,是把制度、文书和考古材料转化为清楚的历史问题:秦汉国家如何组织基层?边疆交通如何运行?简牍为何能改变我们对古代国家的认识?海昏侯墓为何能连接政治史、经学史和物质文化史?只有这样,大众传播才不会削弱学术准确性,反而能扩大秦汉史研究的社会影响。

外译传播方面,秦汉史长期是海外中国史研究的重要领域。日本学者工藤元男主编《睡虎地秦简訳注》,以睡虎地秦简整理小组及陈伟主编释文为基础,对法制文献进行译注,为日本学界提供了重要研究资料;国内关于秦汉官僚品位、交通史、生态环境、儿童世界、日常生活等成果,也通过中华学术外译项目等渠道进入国际学术场域。28外译传播的关键,不只是把成果译成外文,而是把中国学界基于出土文献、传世文献和本土问题意识形成的解释框架,转化为可以参与国际讨论的学术语言。

在国际传播中,秦汉史还有一个特殊优势:出土文献和考古材料具有很强的不可替代性。海外学界可以提出制度史、法律史、帝国史、边疆史和社会史的问题框架,但里耶秦简、岳麓秦简、悬泉汉简、海昏侯墓资料的整理、释读和综合解释,主要仍依赖中国学界的材料掌握和学术积累。秦汉史外译不能只把个别论文或专著作为成果输出,还应当把关键材料、核心概念和解释路径同时说明清楚。例如“大一统”不能简单译作中央集权,郡县制也不能只被理解为行政区划,简牍文书更不是孤立档案,而是帝国治理技术的一部分。只有把这些概念的历史语境讲清楚,秦汉史研究才能在国际学术对话中避免被既有帝国史或民族国家理论完全吸收。

从总体结构看,近十年秦汉史研究仍存在几个需要继续调整的方面。第一,新材料研究和整体解释之间还需要更稳固的连接。简牍、封泥、墓葬、图像和刻石材料不断出现,确实极大扩展了研究对象,但材料本身并不会自动生成历史解释。若过度依赖单批材料,很容易形成“以一地一时概括全局”的问题;若过早上升为宏大判断,又可能使基础释读和材料适用范围不够稳固。因此,未来研究需要在材料层级、区域差异和制度普遍性之间建立更清楚的论证阶梯:先说明材料属于何地、何时、何种机构和何种文书,再判断它能否代表秦汉一般制度,最后才讨论它对国家治理、社会结构或文明进程的意义。

第二,断代内部的平衡仍需加强。秦和西汉因简牍材料丰富、制度建构鲜明,长期占据研究重心;东汉史虽然已有明显升温,但与秦及西汉相比仍显不足。东汉并不是秦汉史的尾声,而是秦汉制度运行到成熟阶段后出现结构性调整的时期。地方豪族、士人网络、经学政治、边疆压力、郡县行政和社会风俗的变化,都关系到汉魏转型的理解。若秦汉史研究不能把东汉纳入核心叙述,就容易把“秦汉”写成“秦与西汉”,从而削弱断代整体性。

第三,秦汉史与中国通史、中华文明史之间的关系还可以进一步深化。近年关于“大一统”、国家治理、民族交融、中华民族共同体的研究已经显示出通史意识,但仍需避免把当代概念直接套入古代材料。比较稳妥的路径,是从秦汉自身的制度语汇和历史情境出发,讨论郡县、属邦、道、户籍、律令、文书、礼制、交通、教化等具体机制如何塑造统一秩序,再进一步说明这些机制在中国历史长程中的影响。这样既能回应现实关怀,也能保持历史研究的材料边界和解释分寸。

综上所述,2016—2026年前后的秦汉史研究,已经形成以新出简牍和重大考古发现为材料基础,以大一统国家建构、国家治理、基层行政、法律运行、经济社会、边疆民族、思想文化和历史记忆为核心议题的多元格局。其最重要的变化,不是“热点”数量增多,而是研究对象更加下沉,材料运用更加综合,解释目标更加自觉。秦汉史不再只是断代史内部的专门领域,而越来越成为理解中国古代国家形成、统一多民族国家发展、制度文明演进和中华文明连续性的关键环节。

未来秦汉史研究仍需在几个方面继续推进:一是加强简牍释读、缀合、编联和书手辨识等基础工作,避免宏观解释脱离材料根基;二是推动传世文献、出土文献、考古遗存和图像资料的综合运用,既不固守旧说,也不轻率否定传世叙事;三是克服碎片化倾向,把个案研究放回秦汉国家建构和中国历史长程中理解;四是继续补强东汉史、科技史、区域史和大众传播研究;五是增强国际对话能力,在中国材料和中国问题意识基础上提出更具解释力的概念。秦汉史研究的下一步发展,仍要在扎实考证与宏观阐释之间保持张力:既不能离开材料谈理论,也不能把材料整理等同于历史解释;既要尊重断代内部问题的复杂性,也要把秦汉置于中国历史连续演进的长程中加以把握。

脚注

[1] 杨振红:《出土简牍与秦汉帝国》,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3年;朱腾:《六合为家:简牍所见秦县治理研究》,上海:中西书局,2023年;张荣强:《从户版到纸籍:战国至唐代户籍制度考论》,北京:科学出版社,2023年;高荣:《简牍与秦汉邮驿制度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3年。

[2] 沈刚:《秦简所见地方行政制度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1年;吴方基:《新出秦简与秦代县级政务运行机制研究》,北京:中华书局,2021年;陈侃理:《秦汉里吏与基层统治》,《历史研究》2022年第1期;孙闻博:《令史与秦及汉初的县乡行政》,《河北学刊》2022年第3期;孙闻博:《从乡啬夫到劝农掾:秦汉乡制的历史变迁》,《历史研究》2021年第2期;徐畅:《东汉三国长沙临湘县的辖乡与分部——兼论县下分部的治理方式与县廷属吏构成》,《中国史研究》2022年第4期。

[3] 卜宪群:《先秦秦汉国家形态和国家治理的历史演变》,《历史研究》2024年第5期;卜宪群:《秦汉国家形态与国家治理论稿》,北京:人民出版社,2025年。

[4] 王彦辉:《周秦变革与秦汉社会结构的基本特征》,《中国社会科学》2026年第2期;孙闻博:《周秦变革与秦汉模式》,《史学月刊》2025年第7期。

[5] 陈伟:《秦汉简牍所见的律典体系》,《中国社会科学》2021年第1期;张忠炜:《秦汉律令法系研究续编》,上海:中西书局,2021年;朱腾:《“律令法说”之再思:以秦汉律令为视点》,《法律科学》2022年第3期;李婧嵘:《简牍所见秦汉法律体系研究》,《古代文明》2022年第4期。

[6] 陈侃理:《“弃市”新探——兼谈汉晋间死刑的变迁》,《文史》2022年第1辑;于洪涛:《狱律与旁律——出土秦汉律篇形成过程探微》,《古代文明》2025年第1期。

[7] 晋文:《秦汉土地制度研究:以简牍材料为中心》,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年;臧知非:《“算赋”生成与汉代徭役货币化》,《历史研究》2017年第4期;王彦辉、高佳莉:《汉代的“田合籍”与“占田籍”》,《历史研究》2024年第2期;吴雪飞:《秦及汉初市场交易中的“质”》,《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2024年第2期;齐继伟:《秦汉“徭”制补说》,《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学报》2024年第3期;冉艳红:《秦及汉初钱币统一的方式及其困境》,《中国经济史研究》2024年第3期;姚磊:《乌程汉简所见汉代经济发展》,《史学集刊》2024年第5期。

[8] 贾丽英:《出土简牍与秦汉社会身份秩序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3年;王彦辉:《论秦及汉初身份秩序中的“庶人”》,《历史研究》2018年第4期;贾丽英:《秦及汉初二十等爵与“士下”准爵层的剖分》,《中国史研究》2018年第4期;孙玉荣:《张家山汉简中的“偏妻”身份考辨》,《社会科学》2018年第11期;孙玉荣:《秦及汉初简牍中的“外妻”》,《史学月刊》2019年第3期。

[9] 刘尊志:《物宜人和:考古学视角下的秦汉家庭》,北京:科学出版社,2022年;马新:《试论战国秦汉时期的村落结构》,《中国史研究》2023年第3期;符奎:《环境与社会的互动:从新出简牍看东汉基层社会聚落》,《社会科学》2023年第3期。

[10] 王子今:《匈奴经营西域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6年;邹水杰:《秦代属邦与民族地区的郡县化》,《历史研究》2020年第2期;孙俊:《战国秦汉西南民族地理的格局与观念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1年;安梅梅:《秦汉统一多民族国家形成过程中的民族管理体制研究:以“属国”和“道”为中心》,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1年。

[11] 卜宪群、袁宝龙:《秦汉边疆治理思想的演进历程、实践经验与教训》,《河北学刊》2022年第1期;晋文:《从推广教化看秦汉王朝的民族边疆治理》,《郑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3年第3期;李治安:《秦汉以降“大一统”秩序的华夷交融演进》,《中国社会科学》2023年第5期。

[12] 张德芳:《从出土汉简看汉王朝对丝绸之路的开拓与经营》,《中国社会科学》2021年第1期;王子今:《汉简与河西社会交往史新识》,《中国社会科学》2021年第1期;王子今:《张骞“浮槎”故事的生成与传播》,《文史哲》2023年第1期;张俊民:《译使萍踪:悬泉置汉简所见丝绸之路上的人员往来》,《石河子大学学报》2023年第1期;徐卫民:《西汉河西长城与丝绸之路》,《中州学刊》2023年第11期;李斯:《使于四方:秦汉使者与帝国的社会治理和边疆经略》,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4年。

[13] 陈侃理:《〈史记〉与〈赵正书〉——历史记忆的战争》,日本中国史学会编:《中国史学》第26卷,京都:朋友书店,2016年;董家宁:《北大汉简〈赵正书〉中的胡亥形象——兼谈秦亡原因的不同历史解释》,《简帛研究》二〇一九春夏卷,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年;孙家洲:《秦二世继位“迷案”新考》,《史学集刊》2022年第1期;曲柄睿:《整齐世传——前四史人物列传编纂研究》,北京:中华书局,2022年。

[14] 张俊杰:《“天人秩序”的重建:秦汉时期“郊祀礼”的思想史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0年;汪桂海:《永受嘉福:汉代的民间信仰世界》,南京:凤凰出版社,2022年;高海云:《秦汉政权合法性理论的建构与演变》,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24年;张梦晗:《“亡秦必楚”历史文化探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24年;曲柄睿:《“臣邦”与“秦夏”:秦统一进程的历史和观念考察》,《史林》2024年第5期;曲柄睿:《“圣王”观念与秦统一的历史文化建构》,《史学月刊》2024年第5期。

[15] 黄今言:《西汉海昏侯墓出土黄金的几个问题》,《史学月刊》2017年第6期;朱凤瀚主编:《海昏简牍初论》,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20年;王子今:《“海昏”名义补议》,《南都学坛》2018年第5期;王子今:《刘贺的人生路径与生活空间》,《史学集刊》2024年第5期。

[16] 高中正:《新见秦刻石的文字与性质》,《光明日报》2026年4月20日;刘伟浠:《再议秦刻石文本内容》,《光明日报》2026年4月20日;《尕日塘秦刻石:秦文明的西向印记》,中国社会科学网,2026年4月17日。

[17] 卜宪群:《先秦秦汉国家形态和国家治理的历史演变》,《历史研究》2024年第5期;曲柄睿:《“臣邦”与“秦夏”:秦统一进程的历史和观念考察》,《史林》2024年第5期;李治安:《秦汉以降“大一统”秩序的华夷交融演进》,《中国社会科学》2023年第5期。

[18] 沈刚:《秦简所见地方行政制度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1年;吴方基:《新出秦简与秦代县级政务运行机制研究》,北京:中华书局,2021年;陈侃理:《秦汉里吏与基层统治》,《历史研究》2022年第1期;孙闻博:《从乡啬夫到劝农掾:秦汉乡制的历史变迁》,《历史研究》2021年第2期;朱腾:《六合为家:简牍所见秦县治理研究》,上海:中西书局,2023年。

[19] 王彦辉:《秦汉户籍管理与赋役制度研究》,北京:中华书局,2016年;晋文:《秦汉经济制度与大一统国家治理》,《历史研究》2019年第3期;张荣强:《从户版到纸籍:战国至唐代户籍制度考论》,北京:科学出版社,2023年。

[20] 张荣强:《简纸更替与中国古代基层统治重心的上移》,《中国社会科学》2019年第9期。

[21] 侯旭东:《宠:信—任型君臣关系与西汉历史的展开》,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陈侃理主编:《重写秦汉史:出土文献的视野》,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贾丽英:《出土简牍与秦汉社会身份秩序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3年。

[22] 晏昌贵:《禁山与赭山:秦始皇的多重面相》,《华中师范大学学报》2018年第4期;陈侃理:《〈史记〉与〈赵正书〉——历史记忆的战争》,日本中国史学会编:《中国史学》第26卷,京都:朋友书店,2016年。

[23] 朱羿:《简牍学术资源数据共享平台上线》,中国社会科学网,2024年7月4日;朱羿:《简牍数智化研究取得新进展》,中国社会科学网,2025年3月28日。

[24] 张新超:《再论秦迁陵县的乡里组织及相关问题》,《史学月刊》2024年第4期;孙闻博:《新见封泥与秦县印制变迁》,《社会科学》2023年第3期;杨振红:《从新出秦简看秦王朝皇帝“制书”传达制度——以“御史问直络帬程书”为中心》,《社会科学战线》2023年第12期;李柏杨:《简牍所见“受制”与秦汉诏令运作——兼论中古时期的“宣敕”》,《古代文明》2024年第1期。

[25] 何丹:《从海昏侯墓出土“孔子衣镜”看汉代儒家思想与信仰》,《文化遗产》2017年第4期;虞万里:《章句起源与初期形态蠡测——以安大简、阜阳简、海昏简〈诗经〉为中心》,《文学遗产》2024年第1期;王传明:《楚汉覆棺帛画的主题与生死信仰研究》,《南方文物》2024年第5期;宋艳萍:《汉代画像与汉代社会》,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16年。

[26] 高海云:《东汉政治与学术演变》,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3年;谢伟:《东汉的崩溃:西北边陲与帝国之缘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张向荣:《东汉时代的政治与社会》,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

[27] 李开元:《汉兴》,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1年;张向荣:《祥瑞:王莽和他的时代》,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

[28] 工藤元男主编:《睡虎地秦簡訳注》,东京:汲古书院,2018年;阎步克:《从爵本位到官本位:秦汉官僚品位结构研究》,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年;王子今:《秦汉交通史稿》,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3年;王子今:《秦汉儿童的世界》,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侯旭东:《宠:信—任型君臣关系与西汉历史的展开》,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

[29] 王子今:《秦“抑商”辨疑:从商君时代到始皇帝时代》,《中国史研究》2016年第3期;王子今:《战国秦代“西—雍”交通》,《东方论坛》2016年第6期;李磊:《吴越边疆与皇帝权威——秦始皇三十七年东巡会稽史事钩沉》,《学术月刊》2016年第10期;成祖明:《内部秩序与外部战略:论〈轮台诏〉与汉帝国政策的转向》,《清华大学学报》2016年第2期;杨勇:《再论汉武帝晚年政治取向——一种政治史与思想史的联合考察》,《清华大学学报》2016年第2期。

[30] 安子毓:《汉文帝前期政局探微》,《中国史研究》2023年第1期;马孟龙:《汉初侯国制度创立新论》,《历史研究》2023年第2期;王尔:《从附庸更始到圣人受命:刘秀集团的崛起及其合法性身份的择定》,《中华文史论丛》2023年第2期。

[31] 熊佳晖:《胡家草场汉简〈朝律〉所见文帝时期的朝仪与职官》,《江汉考古》2023年第2期;鲁家亮:《胡家草场汉简所见汉代的祠具》,《江汉考古》2023年第2期;李兆宇:《汉文帝改革雍郊礼考》,《史林》2023年第1期。

[32] 刘鹏、丁冰洁:《秦牛耕推广程度新探》,《简帛研究二〇二四》春夏卷;徐定懿:《军需物资到民间面食——小麦在两汉的转变》,《史林》2024年第1期;罗启龙:《走马楼西汉简中的经济作物管理》,《中州学刊》2024年第2期。

[33] 吕亚虎:《出土简帛文献与数术信仰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4年;王辉等:《中国古代丝绸之路沿线地区的疾病历史与人群健康》,《南方文物》2023年第1期;郭伟涛、马晓稳关于造纸术起源及早期称谓的研究,参见相关秦汉科技史讨论。

[34] 连先用:《秦汉、孙吴私奴婢户籍问题再议——以简牍资料为中心》,《古代文明》2023年第3期;郭妙妙、晋文:《秦汉罢癃服役问题探析》,《中国经济史研究》2024年第6期;冯闻文:《保息蕃育:出土文献所见秦汉生育保障初探》,《史学月刊》2024年第9期。

[35] 周振鹤等:《中国行政区划通史·秦汉卷》,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6年;马孟龙:《张家山汉简〈秩律〉与吕后元年汉朝政区复原》;马孟龙:《从“东西对立”到“内外有别”:西汉国家政治地理结构演变——以〈二年律令·秩律〉〈汉书·地理志〉郡级政区排序为视角》,《社会科学》2024年第1期;晏昌贵:《里耶秦简牍所见郡县订补》,《历史地理研究》2019年第1期。

[36] 彭丰文:《两汉之际的国家认同及其历史启示》,《中南民族大学学报》2016年第1期;彭丰文:《西汉“大一统”政治与多民族交融认同》,《民族研究》2016年第2期;谢良:《西汉时期夷夏关系的嬗变与思考》,《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21年第1期;李沈阳:《融入华夏:东汉时期汉匈关系中的“南单于故事”探微》,《西南民族大学学报》2021年第2期;袁宝龙:《“和亲”、“藩属”与“新贡纳”:西汉时期汉匈关系的理论审视》,《中国边疆史地研究》2024年第3期。

[37] 虞万里:《章句起源与初期形态蠡测——以安大简、阜阳简、海昏简〈诗经〉为中心》,《文学遗产》2024年第1期;陈才:《海昏汉简〈诗经〉研究三题》,《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2024年第2期;陆建国:《经史视域下西汉〈周易〉的经典化与经学化》,《哲学研究》2024年第10期。

[38] 王传明:《楚汉覆棺帛画的主题与生死信仰研究》,《南方文物》2024年第5期;郑红莉:《试论汉画像中太一神格的退隐——以陕北汉代画像资料为例》,《文博》2024年第4期;庞政:《汉代神荼郁垒图像与东海信仰》,《考古与文物》2024年第6期;陈轩:《信仰、魔术与纹饰:四川东汉的莲花与瓜图像研究》,《考古与文物》2024年第3期。

[39] 冯渝杰:《民意操控、皇权危机与党锢之祸——基于政治文化视角的考察》,《人文杂志》2019年第3期;张越、王尔:《东汉社会的请托风气及反思——情、法之间的政治博弈》,《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学报》2023年第9期;蒋晓亮:《东汉官僚士人的会葬和行丧——关系建构与秩序文化》,《中华文史论丛》2023年第2期。

[40] 湖南大学岳麓书院编:《岳麓书院藏秦简(柒)》;湖北省荆州博物馆等编:《张家山汉墓竹简〔三三六号墓〕》;成都文物考古研究院等编:《天回医简》;广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等编:《南越木简》;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编:《乌程汉简》;甘肃简牍博物馆等编:《悬泉汉简(叁)》《悬泉汉简(肆)》;湖北省博物馆等编:《睡虎地西汉简牍〔壹〕质日》;长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等编:《长沙五一广场东汉简牍(柒)(捌)》《长沙五一广场东汉简牍(玖)(拾)》;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等编:《益阳兔子山七号井西汉简牍》;北京大学出土文献与古代文明研究所编:《北京大学藏秦简牍》;里耶秦简博物馆等编:《里耶秦简(叁)》。

[41] 蔡万进主编:《里耶秦简编年考证(第一卷)》,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张俊民:《马圈湾汉简整理与研究》,兰州:甘肃教育出版社,2023年;郭伟涛:《边塞、交通与文书:肩水金关汉简研究续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3年。